我曾住在东胜郝家圪卜的城郊。

来源:鄂尔多斯新闻网微信  编辑:包雪  发布时间:2020年08月05日16:47   记者:刘霞

我曾住在一个叫郝家圪卜(东胜区)的城郊,一大片铺排在菜地中央的平房里,早晚炊烟袅袅的样子。那些菜地早些年生长过各种农作物,村民们也因此时常要走十来里路进城卖点地产换换零钱。有牲口的人家将小胶车套在牲口上,没牲口的只能自己拉车。人们往小胶车上拉的地产,品相多半不好,因此没脸进菜市场吆喝,只能在巷子里对着城里的主顾横竖咧嘴呵呵,希望他们能相中自己车板上的东西。城乡差别在当时大概就是那十来里的距离,后来,这段距离随着城市的膨胀渐渐缩短,到我住在郝家圪卜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座大桥的长度了。那座大桥平展展地接通了城乡两头。说是大桥,其实不甚大,无论是从桥上往下看,还是从桥下往上看,都没办法形容它的高大。几个灰白的水泥桥墩常年杵在一条臭水沟里,连同桥上行人的影子一并混在桥下缓缓流过的污水里。

我跨过大桥把房子建在郝家圪卜村最南端,紧挨着菜地的地方,确切地说,就建在菜地上。地里现在只种白菜,菜们亲眼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把根扎下。她先是向地下打了一眼深井,弯腰向那深幽幽的地洞里掘井的人喊:见到水了吧?声音便摇摆着向井底飘去。她还不停地从一大堆废弃的砖头里挑拣能用的,摞成一摞,抱了满怀给正在砌墙的工人。一段时间后,房子基本成型,楼板顶后头向天竖起两截烟囱,接着有烟从那里升起,还有叮叮当当过日子的声音和油锅里炝进葱花蒜末的声音一并入耳。香味从窗户和虚掩的门缝里溢出来时,几条狗忙竖起耳朵闻闻,很是惬意。

深秋时分,赶在霜冻前,眼看肥硕的大白菜们被装进农用车斗里,一车车进城去了。我在太阳好的时候进了菜地,往有人的地方去。走在秋收过的地里,即使菜叶菜根凌乱不堪,我依然不敢造次,脚步轻和,躲兑着这些还没有彻底死去的生物。人们见我这般谨慎,又识得我的来处,便指着那些长势松散、品相又赖的菜,问:要不要,要的话,就自己动手砍些回去。我正不知怎样讲出这些话。即将到来的这个冬天,因为缺钱,样样东西都缺得很,大白菜也是好东西呀。就这样,被抱回家的白菜从我怀里翻滚到院台上时,看得出乐得跟猪崽儿似的。毕竟生长了一回,即使是颗菜,有个归宿活过才有尊严。但不得不承认,一颗份量不够重的白菜,首先是它的心没长结实。

我的院子是逐渐齐楚起来的,一有时间,我就整治它们,恨不能把砖头、劈柴等笨重东西各自堆放成艺术品。尽管那时,房里还是水泥抹过的四壁和顶,而且摆设简陋,说话余音回绕,但我仍然非常满意这个栖所,在与别人指认它的归属时,鼻子里常哼出炫耀的气息。

那年冬天第一场冷空气袭来的时候,我正独自一人站在院外的夜里。村里的黑夜很黑,也很静,虽然东北方向不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片辉煌,但投向这里的只是夜空边缘一团模糊的光影。望着那团光影,我似乎有过一点感动,想起人生还有很多乐活事儿,谁说不是呢!不过这念头片刻即逝。我随即将脸转向南方,那是我的房子终日面向的大片空旷之地,此刻正浸没在深沉的夜色里,几点流光缓缓从它的深处闪现,那是远处一条路上夜行的车灯。在我的整片视线里,最上边那层是夜空。夜空漆黑,没有一颗星星,中间是出奇的一道“白”,将夜空与我身处的环境隔开。这黑夜是黑了点,但背后的房子正辐射着它日间积蓄的余温,使我可以薄衫薄裤安然呆望着切割了视界的那道“白”越变越宽。在我看来它最初就是一缕白色的轻纱,朝我飘逸而来,但很快又觉得它更像是铺天盖地的棉花,然后是海浪。当它渐宽,宽到不能用宽来描述的时候,头顶的夜空跟着忽然消失,我和我的房子瞬间被浓重的白雾淹埋,接着是一阵湿寒砭[biān]人肌骨。

我转身奔回院里,快步入屋。

这晚我在美梦中醒来一次,往炉膛里添了煤,钻回被窝继续做那梦。那是一场人间变成天堂的美梦。第二天,当郝家圪卜霜华满地的时候,我确信这年的冬天可算来了。

作者简介:

刘虾,鄂尔多斯达拉特旗王爱召人。出版长篇小说《玫瑰树》,中短篇小说《风的模样》《河灯》《最后一棵苹果树》《配角》等,其作品散见全国多家文学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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