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以来石匣子沟的前尘往事

来源:鄂尔多斯日报  编辑:马慧博  发布时间:2021年01月22日09:16  

石匣沟在准格尔旗龙口镇地界,龙口镇隔黄河与南面山西河曲县相望。石匣沟太小,地图上很难找到,三言两语说不清它,按照老家话,需要正儿八经的“道古今”一回。清同治年间编的山西省《河曲县志》中写道,现准格尔旗龙口镇的村庄当时都属于河曲县第四区管辖范围,这当然是跨河而治。可往远说,早在两千多年前的西汉,这里就属于跨河而治的西河郡管辖之下。依史料研判,当时河南岸为宣武县(今河曲),河西方向为富昌县(今陕西府谷)、美稷县(今准格尔旗),三县之间的详细边界不可考,所以也不稀罕。跨河而治,这从行政成本上考虑当然要高,但当时政府为及时有效应对、管控边陲之地的复杂局面,把两岸归拢为一个行政区管辖下,在消息的传递和相互牵制等方面又有许多便利,也不失为一种方策。不过满清以来,黄河两岸跨河而治格局的形成与古往又有一些不同。

明隆庆议和后,黄河两岸再无大的战事,人心趋定,南岸河曲守边兵营纷纷转为村镇,众多军户脱去征袍,变身当地民人。于是人丁渐旺,西岸也渐有外来民落脚、定居下来。遂有两岸蒙汉民族集市开民间通商先声。直到清顺治年间,榆树湾以北倚石山,怀拥黄河,榆树郁郁而得名。康熙三十六年后,更是以清开放“禁留地”为契机,人稠地窄的南岸河曲边民才纷纷过河出走“西草地”,在马栅、榆树湾一带开荒种田,再往后梁“伙聚盘居”,一步步向西向北渗透,这才带动河西一带发展起来。

当时准格尔旗的蒙古族住民分布依然很广,蒙晋往来中需要翻译人员即“通事”来介入。明清以来的中外往来中,逐渐统一为“翻译”。由于中华民族由多民族组成,各地方言差异又非常大,因此满清以来国内许多地方依然需要依赖“通事”来上传下达,具体到清开放“蒙古西草地”的过程中,在准格尔旗也设了八个通事。

当时的准格尔地地广人稀,治安薄弱,经济极不发达。蒙地开放后,河曲民人进入蒙地数量逐渐增多,蒙汉交流进一步加深,随之而来的蒙汉民间的冲突和争讼案件也渐增多,所谓“其蒙古难免鼠盗狗偷之弊 ,汉人不无横行强占之徒”。于是,朝廷先后在神木和宁夏设置理事司员,管理蒙汉事务,各有分工。其中神木理事司员管理鄂尔多斯六旗蒙古、汉民事务。但是在实践过程中,由于涉及蒙汉冲突的案件相当多,神木理事司员已无暇兼顾,乾隆四十八年后,遂定为自河岸以西五十里至十里长滩归河曲县管理。

在传统农耕为主的石匣沟一带,受土地等自然条件限制,有清一代乃至进入民国,榆树湾村当时能养活的人并不是很多,不过三五百人。反而是在它更北边的后梁,因为历来人少地多,又有各种矿产资源的陆续发现,所以在政府允许下,有更多的山西乡民来此开发。虽然住得零散,但加起来却是不小的一个数字。沿石匣沟进去后,西侧有大圐圙梁、周家伙盘,东北方向有康家梁、薛家圪楞等地方有人居住。清同治年间,河曲县有关部门无法精确统计这些位置偏僻,刚刚形成的自然村落,所以才笼统地以石匣沟村命名了这一带的吧。众所周知,后来定名的大圐圙梁大队包括了五个自然村,大圐圙梁、康家梁、薛家圪楞、田家茆、周家伙盘等。

除了拥有不少的梁上旱地,周家伙盘有开挖多年的煤窑,康家梁、薛家圪楞做瓷为主,因此那里也叫磁窑沟、磁窑圪楞。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发现当地有可以做瓷的高岭土,于是有康姓、陈姓、薛姓三家先后来到这里,建起瓷窑,出产各种粗瓷大瓮,坛坛罐罐,然后连带有拉炭的、记账的、往沟外驮担瓷器的,服务人员也不少。零零散散算起来,最多时有一千人经常活动在那一带。这样无论是自然的石匣沟,还是作为村落的石匣沟,遥想当年一定是人影攒动,生机勃勃。那薛姓人家的买卖做得风生水起,竟在当地建起两处非常阔气的大院来。

榆树湾东湾又名红泥窑湾,同样出自山里的那红泥一般用来抹当地常见的窑洞腰墙用,无法做瓷。大红虽俗,却也喜气。红泥窑湾方言称作“红嬲湾”,当是取“嬲”的谐音,这在当地方言中表达美好、风流之意,夸一句嬲的活不下去,让你飘起来!在旧日困苦的年代,乡民果敢用之以称呼山湾,是慰我山民勤俭持家、苦中作乐的达观了。山里产这么多的东西,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靠山吃山”吗?

斗转星移,两百多年后的今天,故乡发达的区域经济,民族融合、民族团结之大好局面已然成不争事实。

东沟往西不到一公里处,便来到但凡是榆树湾人都知道的石匣沟了。石匣沟首先是一条地理分界线,不知道何年何月始,那沟将一座石头山硬生生撕裂开来。从沟门进去,扑入眼帘的首先是近乎四方形石头匣子的空旷地,这该是得名“石匣”的由来吧?沟门内,东西两面几十米悬崖陡立,人不可攀,有麻雀、鸽子、猫头鹰等在峭壁上筑巢。记得小时候经常会和住在附近的硫磺厂小伙伴们到这里玩耍,扯开嗓子叫喊后,然后听沟里的回声,我们俗称“崖(音nai)娃娃”的。没有月亮的夜晚,小孩子们不敢到那里玩。紧靠西崖下是一条崎岖的山路,一直向北方深处延伸,修整一番,平日里也可以通旧时的二饼子骡车和骡马胶车。曾经也是经常有拉炭的、送瓷的,走近路来川里的,听那铃声叮咚,只看见人影络绎不绝。出沟门向南,可以一直通到黄河岸边。它也是榆树湾西湾和东湾的自然分界。

旧时,要说故乡哪里最适合人类居住,当然还要属西湾古镇。从南河畔到北山之间有更宽敞的空间,所以先人们很久以前才把戏台、庙宇等安置在这。沿着石匣沟西畔拾坡而上,东端住着几家榆树湾老住户,传说中的鼓匠房也在这里。再往西的台地一带被当地人俗称为“郝家圪楞”“西圪旦”等,那是逐渐高起的山坡地,住在这里的人家从不担心山洪和洪水,所以才有许多老住户不惜经年累月,费时费力,扎下几米高的石头根基,在西面山坡上盖起四合头院子来。更往久远考虑,从躲兵和交战的角度看,西面山坡居高临下,易守难攻,退可撤入北山中。解放前,国民党军阀朱五美的爱乡团占据这里的高地。正月二十二历来是榆树湾古会的正会日子,1947年的这一天,驻河曲的八路军新五团踏冰打过榆树湾,从后来的人民食堂一带往北坡上攻,不料早被发现,遭到爱乡团的顽固抵抗,据老人们回忆,只记得枪声大作,后来见过当街一滩滩鲜血。那次作战八路军不利,当天撤回了河南面。不过大势已定,再过大半年,这年冬天,八路军终于解放了榆树湾。这也是这里极少的战事记载了。越过西面山坡,一直过了山梁,就进入到北面大圐圙梁一带了。

石匣沟东畔的山脚下也住着几家榆树湾老住户。山是石头山,山势极陡,上有怪石狰狞,说住在山脚的人们心里一点也不担心哪一天会有巨石落下,毁屋伤人,我们都不相信。山上植被极差,夏季的一场暴雨立刻就会形成破坏力极强的山洪,俗称“泡坡水”。据说最早迁来榆树湾的民人曾经住在石匣沟沟门一带,就是因为扛不住山洪害灾,于是才有许多人家移居他处,比如西湾西头的韦家大院。也有那有志气的,一赌气就住到了高高的山顶上,于是也才有“傅家圪旦”地名的诞生。然后往南就是榆树湾硫磺厂新石窑、旧石窑家属排。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榆树湾硫磺厂成立不久,人民政府在山脚下盖起了六排旧石窑,防洪措施没跟上,结果就有1959年夏日里一场暴雨过后,水刮旧石窑的惨痛教训。今天健在的磺厂老住户们一定依然记忆犹新,心有余悸吧。在旧社会,面对山洪等大型自然灾害,一盘散沙般的原住民实在是无法抗衡。经历过那次山洪灾害后,硫磺厂立刻组织工人队伍沿山修建了结实的拦阻、疏导坝墙,从此家属区再没有受到来自北山的山水威胁。

山脚下不安全,那么只能考虑往南盖房了。又不能占用珍贵的耕地,早早来到这里、发展好的人家捷足先登,会在合适的位置盖起院子。诸如西湾的李家大院、韦家大院、陈家大院,东湾的梁家大院、张家大院概莫能外。可是这也要不时担心河水漫灌。冬天的凌汛会让河水骤然涨高许多,八十年代初水漫娘娘滩的事情人尽皆知,这在榆树湾则是正月初一河水漫过河道,进了几家大院,也进了旧石窑前排的住户家里。

不过盛夏里大暴雨后形成的山洪从石匣沟一涌而出的场面也实在是充满了野性,洪水裹胁着巨石隆隆而下,这时,居住在硫磺厂新旧石窑的大人和娃娃们许多会不自觉来到沟边观看,又惊又怕,那山洪声音雷动,绝对盖过紧挨着人们的说话声,得喊着说。那些年,连接石匣沟两边的是一条简陋的土路,一下大雨就东西湾天隔一方,就是有再大的事情,你也无法从西湾飞过东湾来。解放后,远近闻名的榆树湾八二五学校建在西湾,这样娃娃们上下学的安全都成了问题。1969年,国营榆树湾硫磺厂拍板建石匣沟大桥,榆树湾地方向来不缺手艺人,木匠、铁匠、石匠各般各样,八仙过海,俱显神通,用的是那水泥钢筋大石头,真材实料。大桥很快建成,于1970年就投入使用了。当地石匠精雕的红五星堂堂正正,石柱顶端的石头狮子活灵活现,《毛选》四卷本书脊样式更显时代精神——这些都凝聚到了这座桥上。记得老家人把那通大桥的路叫“汽路”,因为能跑汽车。相较位于出沟门处、连接东西湾的人行小路,它也称为大路。大桥南端有榆树湾生产队修好的“大水道”,用电抽了黄河水上来,然后浇灌沿河园子地里的小麦等庄户。拿今天的眼光看,大桥不大,大水道也不大,但旧社会这些都没有。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母校八二五学校是准格尔旗境内屈指可数的几所教学力量雄厚、办学水平高的全日制小初中兼备学校。可是说到老校园的寒酸,又不免让历届教职员工和校友少了几分豪气,嗓门也会放低许多,连一张像样的照片也拿不出来!于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校方提案,地方政府支持,教职工、学生义务劳动,硬是把石匣沟外一段用石拱砌住、填土夯实,然后在上面新建起了整齐划一的新校园。

后来,人为改造过的石匣沟涵洞终究因里面积石越来越多,无法清理,导致排洪不畅,成为校园和周围住户的安全隐患。无奈之下,涵洞最终还是挖开,校园一分为二。八十年代后,学校改名、缩编为榆树湾小学,东侧校舍就一直闲置着,再后来,马栅中心小学成立后,榆树湾小学也属撤并校范围。

进入新时代,为了绿水青山,退耕还林成大势,也是为了子孙后代的教育与更好发展,于是山里人纷纷迁移出走;准朔铁路沿山而建,逶迤东去,安全起见,不得不将古镇榆树湾等整体拆迁得干干净净,石匣沟里更是绝少人影。不见了往日故乡的喧嚣,在外打拼的赤子们凭添了更多的乡愁。□赵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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